唐棠本来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。
有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,有疼爱自己的爷爷,还有每天数不尽的糖果!
但突然有一天,世界变成了刺眼的红,随后又变成了惨白的白。那是她的父母在她的眼前被车窗玻璃刺中了胸膛,那是她被父母护在身下,深红的血液就这么在眼前绽开了。
她活下来了,但也并没有完全活下来。
巨大的心理创伤引发了生理的连锁反应。她的免疫系统几乎崩溃,哪怕是一次普通的感冒,都能演变成致命的肺炎。她开始从一个健康的,幸运的小朋友,变成了一个体弱的灾星。
“看,就是她。”
“听说她爸妈都死了,她是扫把星。”
“别跟她玩,她碰一下就会碎的。”
贵族学校的孩子们有着最天真的残忍。当唐棠穿着昂贵的蕾丝裙,抱着书包坐在角落里时,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。
她没有哭。一次都没有。她学会了抬起下巴,用比谁都高傲的眼神瞪回去。
“谁稀罕跟你们玩?一群庶民。”
“滚开,别弄脏了本小姐的裙子。”
“这种便宜的糖果也敢拿给我?丢掉!”
她用尖锐的刺将自己层层包裹,变成了一只不可一世的刺猬。
直到那天,爷爷带回了一个“东西”。
那是乐安人才派遣公司的地下展厅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汗水和野兽的腥臊味。唐瑞拄着拐杖,站在一个巨大的特制合金笼前。笼子里关着一个男人。或者说,一头野兽。他赤裸着上身,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,身上布满了鞭痕和电击的焦痕。他的头发凌乱,遮住了一双金色的竖瞳。
“这是一只成年的虎妖。”经理谄媚地介绍,“生命力极其旺盛,恢复能力是普通妖怪的十倍。虽然野性难驯,但作为‘药引’,是极品。”
唐瑞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就要他了。”
为了唐棠,为了那个旨在“换血续命”的疯狂计划,他需要一个最强的供体。男人被打上了麻醉剂,戴上了最沉重的限制项圈。项圈内侧刻着他的编号:T-09。
第一次见面是在唐家的客厅。唐棠坐在椅子上,手里抱着一个刚绝版的洋娃娃。雷啸跪在羊毛地毯上,双手被反剪在身后,脖子上的项圈闪烁着危险的红光。
“这就是爷爷送我的礼物?”唐棠皱着眉头,嫌弃地用手帕捂住鼻子,“好臭。我不养狗。”
雷啸抬起头,那双金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这个人类幼崽。脆弱,苍白,仿佛这口空气吸进去就吐不出来。他在心里嗤笑,又是一个被惯坏的废物。
“他是保镖,也是奴隶。”管家递给唐棠一枚精致的戒指,“小姐,这是控制器。只要他敢不听话,或者让你不高兴,您只要轻轻按一下这个宝石,他就会受到电击。”
唐棠接过戒指。那是一枚设计成皇冠形状的指环,中间镶嵌着红宝石,漂亮得像个玩具。
“哼。”她把戒指套在食指上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斜眼看着雷啸,“喂,大块头。以后离我远点,别挡着我的光。”
雷啸低下了头,掩盖住眼底的杀意。他等待着第一次立威的电击。
但疼痛没有来。
唐棠从椅子上跳下来,留下一句:“管家,带他去洗澡。脏死了。”
雷啸在这个家里活了下来。但他不是保镖,更像是一个透明的影子。
唐棠从不使唤他。她宁愿自己费劲地去够高处的书,也不愿意开口叫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雷啸帮忙。每次雷啸想要上前,都会被她一句“别碰我的东西”给骂回去。
但雷啸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。
那个戒指,唐棠一直戴着,却从未按下去过。哪怕有一次他在花园修剪树枝时,不小心将水溅到了她昂贵的裙摆上,她也只是气得跺脚,骂了一句“笨蛋老虎”,然后气鼓鼓地回房间换衣服。
没有任何惩罚。
真正让雷啸改变看法的,是一个雨天。那是翰然国际学校的放学时间。唐棠因为拒绝了司机的接送,执意要自己在校门口等爷爷。雷啸隐匿身形,躲在暗处保护。
雨下得很大。其他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,只有唐棠一个人站在屋檐下。就在这时,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猫一瘸一拐地路过,因为雨太大,小猫在泥水里挣扎。
雷啸看到,那个平时把“脏死了”挂在嘴边的娇贵大小姐,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里。她把自己那把几十万定制的手工蕾丝伞,撑在了小猫的头顶。而她自己,穿着单薄的校服,在暴雨中淋成了落汤鸡。
“脏死了……丑死了……你怎么这么笨啊,路都不会走……”
一边骂,一边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裹住小猫。
雷啸站在暗处,看着这一幕。原来,这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,肚皮是软的。
第二天,唐棠发了高烧。三天三夜不退。
第三天,当唐棠终于醒来,看到床边削好的一盘兔子形状的苹果时,她愣了一下。“谁弄的?丑死了。”
雷啸从阴影里走出来,低声道:“我。”
“哼。”唐棠扭过头,“我不吃带皮的。”
“削了。”
“我不吃凉的。”
“用温水泡过了。”
唐棠没话说了。她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,嚼得很大声:“下次不许切兔子,我要切老虎!把你切了!”
雷啸看着她恢复生气的脸,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好景不长。唐棠的身体开始急速衰败。爷爷和启明医院制定了最终方案——换血。
雷啸被带到了地下实验室。他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,并没有反抗。这是他作为奴隶的归宿。
但门被撞开了。唐棠穿着病号服,光着脚冲了进来。她瘦得像一张纸,手里却死死攥着那个控制戒指。
“住手!都给我住手!”她尖叫着,把输液架推倒。
“棠棠!别胡闹!这是为了救你的命!”
“我不稀罕!”唐棠冲到雷啸的手术台前,用那双瘦弱的手去扯束缚带,“谁要用这种肮脏的妖怪血!恶心死了!我不要!让他滚!把他赶出去!”
她哭得喘不上气,一边哭一边捶打雷啸的胸口:“你是不是傻?他们要杀你你不知道吗?你不是很厉害的老虎吗?你咬他们啊!你跑啊!笨蛋!笨蛋!!”
她用最恶毒的语言驱赶他,用最凶狠的态度拒绝治疗。但雷啸听懂了。她在救他。这个傻姑娘,在用自己的命,换他的命。
“小姐。”雷啸开口了,“我自愿的。”
唐棠的动作停住了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“我想让你活着。”
最后,手术还是进行了。雷啸体内的精血被大量抽出,混合着特殊的抗排异药剂,缓缓流进唐棠的身体。雷啸在剧痛中昏迷,又在剧痛中醒来。他看着输血管那头,那是他和她生命的连接。他不觉得疼,只觉得庆幸。幸好,我是虎妖。幸好,我的命够硬。
唐棠活下来了,但也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——哮喘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花园里,唐棠咳得弯下了腰。雷啸瞬间出现在她身后,熟练地递上吸入器。
“都怪你!”她指着雷啸的鼻子,“肯定是因为我对猫毛过敏!你离我远点!”
雷啸默默退后了两步。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口袋变得鼓鼓囊囊。左边装着急救药,右边装着吸入器,内袋里还藏着她爱吃的薄荷糖。他成了她的移动药箱。
随着唐棠成年,她开始频繁地出入研究所。不是为了治病,而是为了找裴怀京。
“我要定做一个新的项圈。”唐棠把一张黑金卡拍在桌子上,“丑死了!配不上本小姐的气质。我要一个新的。外观要一模一样,但是……把里面的高压电击装置拆掉。还有,把控制器做成戒指的样子,要好看,要像……像首饰一样。”
她递过一张纸,上面是她随手涂鸦的,一只大猫。
裴怀京微笑着答应了。但他撒谎了。那个被唐棠寄予了“自由”厚望的新项圈,其实是瞬间输出功率百倍的处刑工具。
去绯色古堡参加宴会的前一天。
唐棠把雷啸叫到了房间,亲手给他戴上了那个“没有电”的新项圈。
“这个……也是爷爷给的吗?”雷啸问。
“啰嗦!本小姐赏你的!”唐棠凶巴巴地说,然后伸出自己的左手,展示那枚配套的银戒,“这是配套的。以后……以后你只要看到这个戒指,就知道是我。不许认错人,听见没有?”
其实她想说的是:这枚戒指没有电。这个项圈也没有电。我们之间,不再是主人和奴隶。
但她羞于开口。于是,她把那些话写进了信里,塞进了一个精致的八音盒底座里,藏进了那个白色的皮箱。
她想,等宴会结束,再让他打开。
绯色古堡,大雪封山。宴会是一场骗局。
管家方还端着托盘走到了唐棠身边,眼神空洞。“唐小姐,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餐前酒。”
唐棠本能地拒绝。但主位上的叶晚冷冷地施压。雷啸上前一步想要挡酒,但方还的手很快,直接将酒杯递到了唐棠唇边。
“行了行了,我喝!”唐棠只想快点结束离开这里。
她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变故发生得太快。酒液入喉不到三秒,唐棠手中的杯子就摔落在地。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一大口黑血,直接从她嘴里喷涌而出。
“小姐!!!”雷啸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。
唐棠倒在他怀里,身体剧烈抽搐。那是见血封喉的妖毒。她想喊一声大猫,但发不出声音。最后一眼里,她看到那张平时面无表情的脸,此刻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脸上。
别哭……丑死了……笨蛋……我的……大猫……
唐棠死了。那个会给猫撑伞、会给他带糖的小姑娘,死了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!!!!”
虎妖的咆哮声震碎了头顶的水晶吊灯。雷啸的理智彻底崩断。他不再是人,他是一头失去了幼崽的、发狂的猛兽。
“杀了你们……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!!!!”
他扑向了离得最近的方还,一爪挥下,鲜血淋漓。
躲在暗处的苏木吓坏了,拿出了真正的控制器。拇指按下。
滋啦——!!!
一声令人牙酸的电流爆裂声响起。那个被唐棠亲手戴上、被她许诺为“自由象征”的新项圈,此刻爆发出了刺目的蓝光。
雷啸发出了凄厉的惨叫,重重跪倒在地。怎么会……小姐说……这是没有电的……小姐说……这是自由……
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。但他看到不远处,唐棠小小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不能倒下。会冷的。她最怕冷了。
雷啸浑身冒着黑烟,凭借着最后一丝执念,一点一点向唐棠爬去。“别……怕……”
他颤抖着焦黑的手,想要去摸摸她的脸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。太脏了。我的手太脏了,会弄脏小姐的脸。
他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从贴身的口袋里——那个唯一没有被电流烧毁的地方,掏出了那个蓝色的哮喘吸入器。这是他的本能。小姐不舒服了,就要用这个。
他把吸入器递到她早已停止呼吸的鼻端。
“呼……吸……”
“求你……呼……吸……”
但唐棠没有反应。雷啸眼里的光,终于彻底熄灭了。
那个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——身体蜷缩成一个半圆,将娇小的唐棠护在怀里。
像一座崩塌的山,守着那一朵已经凋零的花。
唐棠的手指上,那枚没有任何控制功能的银色戒指,在血泊里闪着微弱却干净的光。
那是她给他的婚戒。
那是他至死未得的自由。
如果有来生。别做大小姐,也别做奴隶。做两只真正的猫吧。在春天的屋檐下,晒着太阳,打个滚。没有毒酒。没有项圈。只有永恒的、温暖的午后。